(通讯员 金花)夏日的机坪,是一块被烈焰舔舐过的巨大铁板。人一脚踏上去,便能觉着那股蛮横的热力,透过厚厚的鞋底,针扎似的往上窜。空气是粘稠的,裹着航油与尘土混合的气味,热浪肉眼可见地、颤巍巍地升腾着,将远方的飞机扭曲成晃动的幻影。那些身着反光背心的身影,便在这片晃动的幻景里,凝结成一个个沉静而坚定的坐标。他们的衣衫,早已被汗水浸透,深一块浅一块地贴在脊背上,像是地图上标示出的辛勤的疆域。脸上、臂上,汗珠汇成小溪,淌下来,在下颌处稍作停留,便重重地砸在滚烫的地面上,“滋”的一声,顷刻间便化作一缕微弱的白汽,不见了踪影。可他们的手是稳的,引导着庞大的飞机缓缓倒退,一招一式,清晰而准确,仿佛周遭的酷热与他们全然无干。那戴着耳罩的脸上,一双眼睛在强光下微微眯着,却亮得惊人,紧紧地追随着飞机的每一个细微的挪动。这无言的专注,竟比那万钧的钢铁巨鸟,更显得有分量。
若说夏天的考验是火,那么春秋的折磨便是风。那不是诗人笔下“金风送爽”的温柔,而是旷野里脱了缰的、带着哨音的狂放。它从四面八方扑过来,没有半点遮拦,像一群无形的拳头,捶打着人的身体,撕扯着人的衣角,非要让你站不稳脚跟才罢休。风声呼啸着,淹没了世间一切的杂音,只留下一种蛮横的、单一的咆哮。在这种风里,他们依旧得站立着,像一枚枚钉在地上的钉子。送一部客梯车,那在平日是寻常的工作,此刻却需耗费加倍的力气。风推着车,也推着人,每一步都得扎稳了马步,与这看不见的对手较劲。那飞扬的尘土,迷了眼睛,呛了喉咙,他们也只是侧过脸,用手背草草一抹,又继续向前。他们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渺小,却又异常高大,因为他们是凭着骨子里的那点硬气,在与整个狂躁的天宇对峙。
而冬天的严寒,则是一种悄无声息的、浸入骨髓的锋刃。北风如刀,这话是不假的。那风刮在脸上,初时是刺痛,片刻后便只剩下麻木了。机坪化作了广阔的冰场,每一寸地面都滑溜溜的,反射着清冷的光。呵出的气,立刻变成一团白雾,挂在眉梢、鬓角,结上一层薄薄的霜。他们裹着厚重的棉衣,行动不免有些笨拙,但手中的工作却一丝也不能慢,更不能错。检查机翼是否结冰,清理关键的部位,每一个动作都在与时间赛跑,与严寒抗争。那冻得通红的双手,有些僵,有些不听使唤,却依然熟练地操作着各种工具,一遍遍地检查,一遍遍地确认。航班显示屏上那些跳动的、意味着准点的绿色字符,便是由这无数双冻僵的手,在凛冽的寒风中,一个一个托举起来的。
我常想,人们赞美天空的辽阔,飞机的迅捷,却很少将目光垂落于这坚实的大地之上。这些地面上的工作者,他们从不见证云海之上的壮丽,也体会不到跨越时区的奇妙。他们的世界,就是这一方被划定好的、日复一日经历着极端气候的机坪。他们的舞台,没有鲜花,没有掌声,有的只是夏日的炙烤,春风的撕扯,冬夜的苦寒。然而,哪一架航班的安然起降,能离得开他们呢?那平稳的起落,舒适的客舱,其基石,正是这地面上的、无声的坚守。
他们不像星辰,高悬于天际引人仰望;他们更像是大地深处的磐石,默然承托着一切的风雨与重量。若将每一架安全归航的飞机都比作一颗流星,那么他们,便是这广袤大地上,永不熄灭的、最温润也最坚实的航标。当银鹰划过天际,载着满舱的期盼与故事,人们不会知道他们的姓名,但这一片天空的安宁,却真真切切地,建筑在他们被汗水、被风尘、被寒霜浸透的脊梁之上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