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通讯员:穆金云)风雪航线下这机场,白日里是个钢铁和秩序的世界。风是横着刮的,带着戈壁滩上特有的、粗粝的腥气,吹得人耳膜嗡嗡地响。巨大的机翼切开云层,起落架与地面接触时那一声沉重的闷响,便是这里最寻常、也最庄严的钟声。对讲机里简洁的指令,指示灯明灭不定的红光,还有那永远在远处地平线上蒸腾的、虚幻的蜃气,构成了日复一日的风景。人是这庞大机器里一个个精准的齿轮,动作规范,神情专注,连话语都似乎被风吹得精简了去。
可今日有些不同。食堂那素白的、带着些消毒水气味的灯光,似乎也比往日温软了许多。长长的不锈钢台面,平日里摆着规整的餐盘,此刻,却铺上了一层微微泛着麦粉光泽的白布,几大盆馅料,青的是芹菜,碧的是韭菜,夹杂着粉白相间的肉糜,油润润的,汪着一层令人心安的光。空气里,面粉的尘,与蔬菜清辛的、肉馅醇厚的香气,奇妙地交融在一起,将那点冰冷的消毒水味儿,驱赶得无影无踪。此刻,她们却略显笨拙地,握起了小小的擀面杖。瞧那位年轻的机务小伙,掌心还留着一点洗不净的机油淡痕,此刻却小心翼翼地捏着一小团面剂子,学着邻座大姐的样子,想将它擀成一张圆圆的皮。可那面皮在他手里,总不那么听话,转着转着,便成了不规则的地图,惹得一圈人善意地哄笑。他也不恼,挠挠头,憨憨地笑着,那笑容里,竟有一种孩子气的腼腆,与他在机翼下那副坚毅模样,判若两人。那位空管岗位上的大姐,平日里透过雷达屏幕,目光如鹰隼般追索着一个个光点,指令清晰如刀裁。此刻,她正微微垂着头,睫毛在灯光下映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,指尖灵巧地一捏一合,便是一只肚儿圆圆、褶子匀净的饺子,像一只温顺的白鹅,安然卧在掌中。这双手,能驾驭空中无形的航道,也能赋予面团以最朴素的形状。
说笑声,慢慢地,像锅中渐暖的水,起了微澜。不再是对讲机里那样简短克制,而是东一句,西一句,家长里短,趣闻轶事。谁家孩子要考学了,哪处的杏花今年开得迟了,甚至争论起这饺子,究竟是韭菜鸡蛋的鲜美,还是芹菜肉末的醇正。空气里弥漫的,除了香气,还有一种松弛的、毛茸茸的暖意。这暖意,不同于候机楼里那恒定不变的空调温度,它是从人心里生发出来的,呵在冰冷的玻璃上,是要凝成一片温润水雾的。
我静静看着,心里忽然漫上一层温柔的感。这哪里是在包饺子呢?这分明是在,将各自那一份飘忽的、关于“家”的念想,将那点被钢铁与长风磨得有些粗糙了的情思,当做最珍贵的馅料,仔仔细细地包裹进去。包裹进这雪白的面皮里。然后,投入那口咕嘟嘟沸腾着的大锅.从此,那念想便有了形骸,有了温度,有了可供咀嚼的、扎实的滋味。
在这远离市声、俯瞰尘寰的高处,在这被严格时刻表分割成无数碎片的生命节奏里,能有这样一段“无用”的、属于烟火人间的时光,是多么奢侈的事。它让那些被职业塑造出的、略显坚硬的轮廓,在蒸汽与笑语里,悄然柔和了下来。
饺子终于出了锅,热腾腾地盛在粗瓷大碗里,白汽氤氲上,大家都端着碗,或靠或站,吃得额头冒出细汗。窗外,暮色已沉沉地合拢,像个巨大的、深蓝的盖子。远处,跑道两旁的指示灯,一排琥珀,一排幽蓝,笔直地伸向不可知的夜色深处,冷静地提示着这里永恒的天职。而窗内这一团暖光,这一碗寻常的慰藉,却仿佛在苍茫天地与钢铁秩序之间,为我们这些短暂的守候者,筑起了一个小小的、不怕风吹的“家”夜航的飞机,正呼啸着,刺破云层,向着更远的星辰飞去。碗底,一点温热的汤,慢慢凉了下来。但那暖意,却仿佛顺着指尖,爬升到了心口,妥妥地安顿下了。明日,风或许依旧,机器依旧轰鸣,但经了今夜这双沾满面粉的手的抚触,明日那钢铁的秩序,在我眼里,仿佛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、人间的温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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