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通讯员:穆金云)候机大厅的玻璃幕墙外,还是那片看惯了的、属于戈壁的硬朗景色。远处天山灰蓝色的影子,像一道沉默的剪影,贴在铅灰色的天穹下。一切都有条不紊,飞机的轰鸣、行李车的轱辘声、广播里冷静的航班信息、空气里是熟悉的,属于现代交通枢纽的,那种经过严格过滤的恒温恒湿的微尘气息。忽然,就那么毫无征兆地,一片极薄、 极小的白絮,飘飘摇摇地,贴在了离我最近的玻璃上。我疑心是眼花,或是远处工厂飘来的什么。但紧接着,第二片,第三片.它们那样轻,那样犹豫,仿佛自己也不确定是否该降落在这片过于坚硬的土地上。
起初,只是给这戈壁机场的严肃布景,添了些许灵动的、寂寥的装饰。跑道边缘的混凝土,最先蒙上了一层欲说还休
的灰白,像是蒙尘的旧绢。那些指示牌、灯柱、静默的导航设备,线条忽然就柔和了,有了毛茸茸的轮廓。风是有的,
不大,却将雪吹得斜了,不是北国那种铺天盖地的豪迈,倒
像一位心思细密的画家,用极淡的墨,在这里皴一皱,在那
里染一染。空气里的气味彻底变了。那股子干燥的、带着淡
淡航空煤油味的“机场气息”,倏忽间被一种清冽的、带着遥远山林般微甜的气味涤荡了去。我忍不住推开侧边一扇小门,一股寒气立刻扑来,却不凛冽,那清甜的气息更真切了。雪落在脸上,不是刺骨的寒,倒像最轻的、即刻便化的吻。
候机的人们也察觉了这变化。许多人涌到窗边,举起手机。孩子们的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呵出一小团白雾,又用手指去画。一个南方面孔的年轻人,穿着单薄,竟跑了出去,仰着脸,张开双臂,任雪花落满他的头发和肩。膀,那神情是近乎虔诚的欢喜。地勤人员依旧忙碌,穿着厚厚的反光服,在渐白的机坪上走动,那一点跳跃的红色,成了这素白世界里最温暖的生机。雪,这最古老的造物,竞让这最现代、最理性的场所,一霎时找回了些许天真的、属于人间的诗意。
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。雪在它庞大的机体周围旋舞,
被引擎后方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搅成一股乳白色的涡流.它开始加速,轰鸣声压过了风的低语,毅然决然地冲向迷蒙的前方。那一刻,它不像一架精密的机器,倒像一只巨大的、纯白的鸟儿,正奋力挣脱大地的羁绊,要投入那混沌未开的、雪的母体中去。我看着它拉起、爬升,最终变成一个闪烁的光点,没入那无尽飘洒的惟幕之后。这铁鸟的航迹,与这亘古的落雪,在此刻的哈密上空,完成了一次奇异的、动与静的交汇。
然而这雪,终究是羞涩的,试探性的。它不像要长久地
占据这片戈壁,更像是一场匆匆的、美丽的路过。跑道上,
除雪车已经待命,它们静静地伏着,是这诗意画面里一个现
实而坚定的注脚。我晓得,用不了多久,这场初雪便会停息。然后,是更现实的扫除、融化,或许还有随之而来的、更刺骨的寒风。这机场将很快恢复它钢铁与秩序的本来面目,将这场雪的记忆,压缩成气象记录里一行简短的文字,或是旅人相册中几张逐渐褪色的影像。
回到温暖的室内,身上最后一点雪屑早已化尽,只留下
肩头一丝不易察觉的潮意。窗外的雪,似乎真的稀疏了些。
天山那灰色的脊梁,在渐息的雪幕后,轮廓又清晰坚硬起来。来也悄然,去也悄然,这场雪仿佛什么也没改变,又仿佛改变了一切,它让这被精确计算的世界,有了一刻温柔的失神;让忙于抵达与离开的人们,有了一瞬共同的、仰望的停顿。
广播再次响起,催促出港航班的旅客登机。人群流动起
来,回归各自的轨道。我也该走了。回望窗外,天地间那场
盛大的、无声的演出,已近尾声。但这已经够了。这倏忽而
来的白,这清冽微甜的气息,这天地一色的苍茫,已足够在
往后无数个干燥晴朗的戈壁日子里,被我反复咀嚼,成为心
底一小片清凉的、润泽的印记,这便是一场初雪,给予一个过客,最慷慨的馈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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