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通讯员:常乐)拿着行李走出舱门时,第一口空气便让我怔了怔。2025年12月底哈密戈壁的寒气,与别处都不同。它不是那种潮湿的、会往骨髓里钻的冷,而是一种极干燥的、带着颗粒感的清冽,像一把无形的、凉而不刺的锉刀,轻轻刮过脸颊。时间在这里仿佛也有了质地——不是流水,而是风化的沙砾。
正是黄昏将尽未尽时。西边的天空还剩着一抹倔强的、铁锈色的红,沉甸甸地压在地平线上,仿佛天与地在那里焊死了一道黯淡的镶边。而东边,夜的青灰已大面积地浸染开来,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无可挽回地洇开。停机坪便躺在这光与暗暧昧的交接处,辽阔得令人心慌。几架飞机成了剪影,静默地泊着,翅膀梢上零星亮着红色的灯,像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。远处,天山那连绵的、覆着雪的脊背,在暮色里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、青白色的弧光,那是时间更古老的刻度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是日历的提醒,无声地标记着:12月30日。后天,那数字就将无声地翻转,变成陌生而簇新的“2026”。这个念头在此刻的哈密机场,显得既真切又虚妄。在城市里,新年是倒数的钟声,是璀璨的灯火,是人群的欢腾与期许。而在这里,在空旷无垠的戈壁边缘,新年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,一种遥远的、文明的仪式。时间的主宰,仿佛是头顶这片正在一寸寸暗下去的苍穹,是亘古不变吹拂着的风,是脚下这片见过太多商旅、驼铃、征战与寂寞的土地。我们那套精致的纪年法,在这里被稀释了,被一种更庞大、更缓慢的节奏吸纳进去。
广播里传来柔和却失真的女声,报告着一班飞往内地的航班开始登机。一群穿着时髦羽绒服的年轻人嬉笑着涌向登机口,他们脸上的光,是来自另一个时速世界的兴奋与匆忙。而另一边,几位身着深色棉衣、脸颊刻着风霜痕迹的本地人,正不慌不忙地打包着巨大的、鼓囊囊的行李,用我听不懂的方言低沉地交谈着。他们与这片土地是同色的,沉稳得像戈壁上的一块石头。两个时间的流域,在此刻的候机厅里交汇,彼此张望,却互不惊扰。
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玻璃很凉,清晰地映出我自己有些模糊的面容,以及身后大厅里流曳的、温暖的光线。窗外,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入跑道,引擎声由低沉的呜咽渐次拔高,终于汇成一种斩钉截铁的轰鸣。它开始加速,机头昂起,以一种义无反顾的姿态挣脱地心引力的挽留,没入那片铁锈红与青灰色交织的、深不可测的夜空,航灯一闪一闪,像一颗正在远去的、固执的星。
它带走了一部分2025年。我忽然这样想。每一个从哈密起飞的航班,都像一把洒向天空的种子,将这片土地上的时间颗粒——那些属于古老驿道的、属于绿洲葡萄架的、属于风蚀雅丹的缓慢时间——携带出去,散落进神州大地那些以分秒计算的繁华脉搏里。而这机场,便是时间的转换器,是古老与崭新之间一个巨大的、充满叹息的换气口。
夜深了。最后一班进出港的航班信息也从电子屏上消失了。机场安静下来,成了戈壁之夜中一座孤岛般的灯箱。我该离开了。走向出口时,回头望了一眼。巨大的玻璃幕墙外,是完完全全的、墨一般的黑。只有跑道灯还亮着,笔直地伸向不可见的远方,金黄的两排,静默地、永恒地,指向2026年,以及所有尚未到来的时间。它们此刻不属于起飞,也不属于降落,仅仅属于等待。像这片土地一样,见证过无数的出发与抵达,自身却永远停留在某种沉稳的“之间”的状态里——在旧岁与新年之间,在古道与航线之间,在无垠的逝去与无垠的来临之间。
我推开门,2025年哈密最后的夜风,扑面而来。清冽,坦荡,不带一丝缠绵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