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通讯员 张丽)黄昏时分的塔台,像一枚被夕阳点亮的琥珀。玻璃窗外,天空正进行着一场盛大的告别——最后一抹金红恋恋不舍地融化在航站楼的棱角上,而深蓝已从东方悄无声息地漫上来。高师傅揉了揉干涩的眼睛,视线从雷达屏幕那些跳跃的绿色光点上移开,落在控制台边一个有些掉漆的搪瓷缸上。缸子里的茶,续了一天,早已凉透,颜色浓得像此刻正在暗下去的天。他下意识地想去拿,手伸到一半,却又停住了。仿佛触碰的,不是冰冷的瓷壁,而是整整一年,三百六十五个如此刻般浓缩了喧嚣与寂静、决断与等待的、沉甸甸的时光。
那些“旧”,从来不是被整齐打包、贴上标签的。它们是渗入职业肌理里的记忆。是春末那场持续了七小时的大雾,屏幕上密集的光点凝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,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能拧出水来,指令声在潮湿的空气中变得异常清晰、也异常沉重。是盛夏雷暴夜,闪电撕裂苍穹,将指挥塔瞬间照得惨白,随即又坠入更深的黑暗,只有耳机里电流的嘶嘶声和飞行员紧绷的嗓音,与窗外的狂啸风雨应和着。那指令,不止是声音,是投进风暴里的一根线,纤细,却必须坚韧,一头系着钢铁巨鸟,一头攥在微微汗湿的手心。
子夜渐深。零点的钟声,并非总在宁静中降临。此刻,跑道依旧繁忙,远光灯刺破黑暗,引擎的轰鸣是跨年夜最独特的背景音。高师傅呷了一口新泡的茶,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驱散了肺腑间最后一丝旧岁的寒气。屏幕上,一个绿色的光点正平稳地切入降落航道,像一颗归家的星,滑向大地温暖的怀抱。
他挺直了背。新年的第一分钟,第一架进港航班,呼号清晰,参数正常。他调整话筒,吐字平稳如常:“南方6841,地面风修正,可以落地。”
指令出口的刹那,窗外,首都的夜空骤然被点亮。不是一朵,而是千朵、万朵烟花,同时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、绽放,将偌大的机场笼在一片绚烂、流动的光雨之下。跑道上的钢铁银燕,机身被映照得明明灭灭,仿佛披上了一袭瞬息万变的华裳。塔台内,却被寂静笼罩。只有仪表的荧光,安静地映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红绿交错,如同他们体内流淌的、不息的责任与热望。
新旧之交,在此刻失去了锋利的界限。旧日风雨锤炼出的从容,正托举着新的航程;新年烟花赋予的璀璨,也映照着旧日执守的初心。时间并非断裂的两截,而是奔流不息的长河。他们站在河中央最稳固的礁石上——那礁石的名字,叫“岗位”。
烟花终会散尽。夜空重归深邃,繁星再次清晰可见,与地面上蜿蜒的跑道灯带,上下辉映,连成一片更为恒久的人间星河。跑道洁净如洗,等待着下一批起降的航班;雷达屏幕上的光点,依旧如银河里的游鱼,有序地穿梭。王师傅面前那个旧搪瓷缸,不知何时又被续上了滚烫的新茶。白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缸身上那些旧的划痕与字样。
杯中是新的暖意,手中是旧的稳妥。窗外,一架飞机正昂首冲向星空,轰鸣声由近及远,最终化入浩瀚,只留下一条渐淡的云迹,像写给新年的一行无字的序言。而塔台的光,彻夜亮着,不言语,却仿佛在说:旧岁已成航图上的坐标,新年是刚刚划出的航线。守护,永远在此时此刻,在每一个“现在”汇成的永恒里。起降平安,便是他们献给时光,最深沉、也最辉煌的礼赞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