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检台前的岁末

(通讯员:龚真林)
晨光,是灰白而稀薄的,像一层冻透了的米汤,勉强泼在哈密伊州机场航站楼巨大的钢骨穹顶上。岁末的空气,吸到肺里,是清冽的、紧绷的,带着一种行色匆匆的焦灼与岁暮天寒的锋锐。我紧了紧制服的领口,那深蓝的布料在低温下似乎也硬了几分。视野尽头,跑道上,一架架银翼掠过,起起落落,将团聚的暖、远行的盼,或是生计的奔波,载向云层之上那片看不见的、属于新旧交替的混沌里。而我们的世界,便在这一切的交汇处,在一道道安检门的毫厘之间。

我的岗位,在验证台。玻璃是冰凉的,反射着大厅里过于明亮、因而显得有些苍白的灯光。递过来的证件,还带着旅客口袋或手心的微温,各式各样:崭新的护照,墨迹似乎还未干透;边缘磨损的旧通行证,记载着常年奔波的里程;更多的是身份证,那些小小的卡片上,有人出发仪式般的郑重,也有被繁琐流程催生出的、眉头紧锁的不耐。每一道递接,都是一次无声的叩问与回答。“请出示您的证件。”这句话,我每日重复成百上千遍,但在岁末的背景下,它似乎被赋予了一种特殊的重量,像钟摆,在归心似箭与安全如山的刻度间,精准而重复地摆动。

验证之后,是那道沉默的金属门。它矗立着,泛着冷冽的、不容置疑的光泽。门旁的X光机传送带永不停歇,将色彩纷呈的行囊吞入,在灰黑的屏幕上解析成骨骼般蓝黄绿的图像。背包、拉杆箱、鼓鼓囊囊的编织袋……岁末的行囊总是格外丰盛,塞满了异乡的烟酒、给孩子的玩具、为老人准备的厚衣裳,或许还有一盒小心翼翼包裹的、易碎的家乡点心。那些温暖的、柔软的念想,此刻在屏幕上,只呈现为形状、密度与色彩。操机者的目光必须滤过那些烟火温情,专注于寻找任何一丝不和谐的阴影,一个异常的轮廓,一段本不该出现的导线。这需要一种奇特的“视觉剥离”,将物的情感属性层层褪去,直指其物理本质的安全与否。传送带隆隆,像是时间的履带,将一份份急切运往“通过”或“复检”的两个方向。

偶尔,需要开包检查。指尖触到那些私人物品——叠得整齐的毛衣,尚未拆封的年货,一本卷了边的书——我能感到物品主人生活的气息与温度。一位老先生箱子里满是中药包,浓郁的药香顿时弥漫开来,他局促地解释着,眼神里有些许被人窥见艰难的赧然。一个年轻女孩的化妆包被检出超量的液体,她懊恼地抿着嘴,一边快速分拣,一边小声计算着航班时间。这些时刻,安检员的角色,便从纯粹的规则执行者,微妙地过渡为一道门槛前的协调者。我们需要解释,需要安抚,需要在钢铁规程的缝隙里,吹入一丝人性的、温热的空气。“岁末了,大家都不容易,”一位老同事常这样低声说,“但门,必须守住。”

这就是岁末年初的安检现场。它不在聚光灯下,没有鲜花锦旗。它是机场宏大交响乐中一个低沉而不可或缺的声部,是时代湍流与个体命运交汇处一道冷静的闸门。我们见证着最密集的悲欢流动,自身却必须像那验证的玻璃、安检的金属门一样,透明、坚固、恒常。当午夜零时的钟声在某个遥远的大厅敲响,当烟花在看不见的夜空绽开,我们的门,依然矗立。传送带依旧隆隆,屏幕依旧闪烁,我们依旧在那里,验证,凝视,放行。在旧的岁月被彻底送别、新的日子被安然迎入之前,这道门,必须沉默地、牢固地存在下去。这便是我们的岁末,我们的年初。

联系人:龚真林 联系方式:17748835499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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