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通讯员:龚真林)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滑行,像一尾沉默的鱼游向光的渊薮。机场的灯火,远远的,先是在地平线上镶了一条颤抖的金边,继而膨大成一片巨大的、温吞吞的光晕,浮在沉沉的戈壁夜色里。这光不似城里霓虹那般跋扈,是柔和的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倦意,仿佛知道自己是指引,也是慰藉。这让我无端想起古时丝路上的那些驿站,在风沙弥天的夜里,窗口透出的那一点如豆的昏黄,给天涯羁客的,不也是一般无二的盼头么?只是驼铃换作了引擎的轰鸣,沙碛上的足迹,化作了雷达屏幕上无声流转的绿点。
驶得近了,航站楼的轮廓才从光里清晰地分娩出来。线条是利落的,带着现代建筑特有的冷静。然而那通体的明亮,却又奇异地中和了这份冷,漾出一种敞亮的、等待的温热。我将车泊在指定的地方,推门下去。夜气立刻裹了上来,清冽得很,带着戈壁边缘特有的、一丝丝沁入毛孔的干爽凉意,与白日里残留的、从水泥地上反上来的微微暖燥交织着。空气里有沙土与远方雪山的、极淡极淡的气息,还有一种空旷才会酿出的寂静。这寂静并非真空,它是活的,底子里颤着机场永恒的、低分贝的白噪音,像一片无垠的深海,而我是沉在海底的一粒沙。
接机大厅的光景,与外面的静谧俨然是两个世界了。灯火通明,亮如白昼,光滑的地板上人影幢幢,拖着长长的、变形的尾巴。电子屏上,绿色的航班信息不停地跳跃、刷新,那些陌生的城市名字后面,跟着“到达”或“延误”的注脚,便牵动起一圈圈焦虑或释然的涟漪。我拣了一处人稍稀的角落,背靠着冰凉的立柱。面前,是一幕无声而丰饶的众生相。
离出口最近的地方,挤得最满。一位身穿艾德莱斯绸裙装的维吾尔族老奶奶,被家人搀着,银白的发髻在灯光下如雪山的冠冕。她不住地踮脚,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孩童的急切,手里的方形小帽已经捏得有些皱了。几步外,一对年轻夫妇,丈夫怀里抱着个两三岁、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孩子。孩子显然困了,脑袋一点一点地,小嘴嘟着。妻子则不停地整理着孩子露出的一绺头发,又替丈夫抻一抻衣领,两人的目光,却像被磁石吸着,牢牢地拴在旅客通道的那头。更远些的座椅上,坐着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脚边放着简单的行李,他们不怎么张望,只是低头飞快地划着手机,嘴角噙着笑,大约是在与即将见面的人作最后的讯息接力。也有像我一样的,独自等待着,神情是静的,可那静,是水面下的暗流;目光扫过闸口的频率,泄露了心底的潮汐。
广播响了,人群立刻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,像风吹过密匝匝的麦田。所有的脖颈不约而同地伸长,所有的视线汇成一股灼热的光束,射向那扇尚未开启的门。老奶奶被家人扶着往前又挤了挤;年轻的父亲把孩子往上托了托,让孩子昏睡的脸朝向通道;那对夫妇的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握在了一起。
门开了并非汹涌的人潮,先是零星的几个,拖着行李箱,面带倦容地张望。接着人多了起来,寂静瞬间被击碎,各式各样的声音爆炸开来。取完托运行李的旅客取完后,涌入出口寻觅迎接自己的亲人,陆陆续续离开候机楼。身后的声浪渐渐低下去,融合成一片嗡嗡的、温暖的背景。戈壁的清冷夜气再度将我们包裹。回头望,那航站楼依然是一座璀璨的、透明的堡垒,盛满着故事,也释放着故事。每一次抵达,是另一段旅程的终结,也是这一段重逢的开始。那些星夜兼程的翅膀,掠过荒漠与山川,最终收拢于此,不为传奇,只为这一盏灯下,一个具体的、可以触摸的拥抱。
夜空是深紫色的,天鹅绒一般,缀着疏朗的星,比任何一枚抵达或出发的银翼都更要古老,更为沉默。而我们,只是这宏大叙事里,两个依偎着走向泊车点的、微小而温暖的黑点。车子启动,驶离这片光的岛屿,重新没入无边的夜色。后视镜里,伊州机场的灯火渐渐缩成一小团温黄的光,在旷野中孤独而倔强地亮着,像一颗永不入睡的、守望的心脏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