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寒 见天地

(通讯员:常乐)节气这东西,到了西边,似乎就失了效。日历上分明写着“大寒”,理应是滴水成冰、万物蜷缩的时节。可当我推开通往停机坪的那道玻璃门,一股子莽撞的风扑到脸上时,感觉到的却不是凛冽,而是一种清冽的、坦荡荡的寒意,像一大块透明的、被阳光晒得微温的冰,贴着你的皮肤。抬头望天,那蓝,蓝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,是一种掏心掏肺的、寂寥的蓝。几缕云,薄得如扯散的棉絮,被高空的风吹得笔直,仿佛天宇上几道不经意的划痕。
机场的广播,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,重复着某趟航班的信息,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,荡出些微的回响,倒更衬出四下里的静。候机的人不多,三三两两,都带着一种旅途特有的倦容与出神。我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玻璃将外间的风和光滤了一遍,落在身上,便成了温暾的暖意。这暖意,却不教人慵懒,只让人觉得清醒,一种在巨大寂静里,神思格外清明的清醒。
目光越过大片平整的水泥地,便到了机场的边界。那里,再没有人工的齐整了,只有戈壁,无遮无拦、浩浩荡荡地铺展开去,一直接到远处铁灰色的山影脚下。那是天山吗?抑或是别的什么山?轮廓是坚硬的,线条像是用最钝的刀,在铁板上一下一下刻出来的,有一种粗粝的庄严。山脚下,土黄色的沙石地上,偶尔有几丛灰扑扑的骆驼刺或芨芨草,凝固成一个个沉默的墨点。这便是大寒时节大地的容颜了,所有的绿意、所有的柔软、所有的喧哗,都被岁月或风沙收了去,只剩下这最本真的、毫不修饰的骨骼,裸露在苍穹之下。它不美,却有一种摄人的真实,让你觉得,所谓繁华,大约都是些后来添上去的、可有可无的装饰。
看得久了,心思便也像窗外的景物,变得简单而苍茫起来。想起古时的旅人,行经这片土地,怕是没有这等亮堂的厅堂可以栖身。他们有的,或许只是一匹瘦马,一只驼铃,和一条被风沙磨损得快要看不见的驿道。那时的“大寒”,才是名副其实的大寒吧。夜里的风,会像刀子一样割透皮袄;找到一处有半堵残墙的避风地,便是上天的恩赐了。他们抬头看的星星,想必也是如今夜一般,又大又冷,清亮得如同霜粒,一颗颗,钉在黑丝绒般的天幕上。他们的“机场”,大约就是这戈壁本身,启程与抵达,都弥漫着一种天地悠悠的苍凉与决绝。如今这现代化的机场,灯火通明,温食热水,将那份人与天地直接肉搏的艰辛,温柔地隔开了。可不知怎的,在这份便利的舒适里,我竟隐隐有些羡慕起古人的那份“直接”来。那种冷,是切肤的;那种静,是渗入骨髓的;而偶尔望见远处绿洲的一缕炊烟,那喜悦,怕也是滚烫的,能烙在心上。
大厅里的光,不知不觉间,换了颜色。先前的白光,掺进了越来越多的、蜜一样的暖金。西边,那铁灰色的山脊背后,正上演着一场盛大的燃烧。太阳这位纵火者,把云霞当作燃料,顷刻间,半个天空都成了它的熔炉。金红、橙黄、玫瑰紫,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,泼洒在那原本冷酷的山岩和戈壁上。于是,那沉默的骨骼,便仿佛有了生命,通体透亮,像是烧红的铁,边缘处镶着一道道流动的金线。机场那银白色的屋顶,此刻也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,温柔地反射着这来自远古的、辉煌的告别。
就在这光与色最浓郁的时刻,一阵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,稳稳地压过了大厅里的一切杂音。一架飞机,拖着修长的影子,从那片燃烧的天幕前缓缓滑过,然后,昂起头,向着东南方向,渐渐化作一个银色光点,没入愈发深邃的蓝色里。它带走了一舱的人,或许也带走了许多关于家的念想,关于远方的谋划。而留下的,是更深的、被这离别衬出的寂静,和这片土地亘古未变的、寒而亮的黄昏。
暮色终于四合,将戈壁与远山融成一片模糊的、深沉的黛色。机场的灯,一盏一盏,愈发精神地亮了起来,在渐浓的夜色里,点出一团一团的暖黄。那光是人间的手笔,努力地,要在天地的大寂静与大寒冷中,圈出一小块安适与有序来。我忽然觉得,这现代化的机场,这起起落落的航班,不也正像古时的驿站与驼队么?只是速度更快了,方式不同了。它所承载的,依旧是离别与重逢,是生计与梦想,是人与远方之间,那缕永不断绝的、温热的牵念。
大寒,终是寒的。但我从这片土地上带走的记忆,却有一种奇异的、明亮的温度。那温度,不在肌肤,而在眼瞳里——映过一日长空万里蓝;在耳廓边——响过风声与无声的浩歌;更在心尖上——烙下了一片土地在岁末最冷时节,坦露出的、最赤裸也最真诚的骨骼与魂魄。这魂魄,是冷的,也是热的;是静的,也是活的;是属于大寒的,却又仿佛,能融化一切虚浮的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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