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的坐标

(通讯员:常乐)腊月二十八,乌鲁木齐飞往巴里坤的航班上,挤满了归人。舷窗外,天山的雪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。机身开始下降,颠簸了几下--那是风,巴里坤的风,在除夕将至的黄昏里,依然执拗地托着这只银鸟, 稳稳落向草原。舱门开处,冷气如刀,却割不断扑面而来的熟悉--是炊烟,是牛粪火,是邻家宰羊煮肉的味道, 混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,呛得人眼眶发热。停机坪上, 几个裹着厚大衣的身影在风中翘望。一位母亲踮着脚,朝舱门方向挥动手臂,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像一面召唤的旗。她等的人终于出现在舷梯上--那是个年轻的牧民, 去年春天去内地打工,此刻背着鼓鼓的行囊,大步奔来, 母子相拥的刹那,有人悄悄别过脸去。 
航航站楼很小,此刻却亮得像个灯笼。檐下的红灯笼是真的红了--不是那种鲜亮刺目的红,而是在风雪里摇曳的、透着温润光晕的红。玻璃门上贴着福字,倒的,墨迹淋漓,大约是哪个候机的孩子写的。门开合之间,暖气裹着笑语涌出来,与外头的寒气撞个满怀,凝成一团团白雾, 久久不散。 
候机厅里,哈萨克族老人弹起冬不拉,围坐的旅客拍手唱和。一位返乡的大学生举着手机直播,镜头扫过安检口那盆硕大的蝴蝶兰--那是机场的春节装扮,紫色花瓣在暖气中微微颤动,仿佛也听懂了古老的牧歌。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穿梭其间,递上热腾腾的奶茶,瓷杯上印着“巴里坤机场·春节快乐”的字样,烫金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“阿帕,我到了,飞机可稳当。”一个女孩对着手机视频,用哈萨克语和妈妈说话,屏幕上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笑得眯起眼,连声说好好好。女孩挂了电话,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大红福字,小心翼翼地展开,递给身旁的同伴看:“这是我妈让我带回去的,说是机场发的,吉利。” 那福字是机场所赠,每一个抵达的旅客都可取一张。据说第一批五百张,不到半天就空了。我站在那面“天山观景窗”前。窗外,跑道在雪中延伸成两道平行的黑线,远处草原白茫茫一片,偶有几点灯火,是牧人的冬窝子。 
更远处,东天山的峰峦隐在夜色里,只露出苍黑的轮廓,如一道沉默的屏障。一架飞机正在起飞,机翼的灯闪烁,缓缓升空,没入云层,仿佛被天空吞了去。而跑道上, 又有一架徐徐降落,灯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大,像一颗流星直奔人间。安检口传来孩童的欢叫:“奶奶!奶奶!”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扑向一位银发老人,老人弯腰抱起她,脸蛋贴着脸蛋,嘴里念叨着“长高了长高了”。她们的行李滚落一旁,没人顾上捡。一个小伙子赶过来拾起, 轻轻放在她们脚边,又悄悄走开。零点将至,候机楼外忽然鞭炮齐鸣。是机场的工作人员放的,说是“迎机炮”--第一趟新年航班落地时放的。焰火在雪地上空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金的,照亮停机坪上那架刚刚抵达的飞机,也照亮航站楼里一双双仲望的眼睛。舱门打开,旅客鱼贯而出,有人举起手机拍照,有人对着焰火招手,仿佛那是对他们的欢迎。 
有位老大爷站在人群中,望着焰火出神。有人问: “大爷,等人?”他摇摇头,又点点头:“等儿子。说是今天回来,不知哪趟飞机。”他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磨损的边角,照片上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。旁边的人说,他儿子在边防部队,好几年没回家过年了。今年说好了回来, 可到现在还没消息。老人没再说话,只是望着跑道尽头。 焰火停了,雪又下起来。雪花落在跑道上,瞬间被地热融化;落在候机楼顶,积成厚厚一层;落在老人肩上,他不掸,就那么站着。忽然,他的手机响了。他哆嗦着接起, 只听了一句,浑浊的眼里便泛起泪光。挂了电话,他对身旁的人说:“到了,刚落地,正往这边走呢。”话音未落, 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已奔进候机楼,父子俩抱在一起, 什么话也说不出。那一刻,候机楼里响起零落的掌声,继而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汇成一片。有人喊:“过年好!” 有人应:“过年好!”这个陌生的群体,在这一声问候里, 忽然成了亲人。 
走出航站楼,风停了。雪还在下,静静地,密密地,将一切都覆上柔软的白。跑道的灯光在雪中晕开,像一个个温暖的句号,又像一个个希望的起点。远处,一辆辆汽车亮着灯,缓缓驶出停车场,消失在雪夜里,载着归人, 奔向草原深处的灯火。 
身后,又有一架飞机在夜空中盘旋,准备降落。它的灯光一闪一闪,像一只迟归的鸟,终于找到了巢。巴里坤机场的第一个春节,就这样在风雪中、在归途上、在相拥的泪光里,静静地过去了。而明天,还会有人来,还会有人走。但此刻,它只是一座小小的驿站,温暖着每一个风雪夜归人。 

联系人:常乐  联系电话:1819485854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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