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菜地

(通讯员:赵思琪)巴里坤的夏天来得迟,去得却快。
五月的风从东天山垭口灌进来,还带着雪山的凉意。机场就在这片草原与戈壁的交界处,跑道笔直地伸向远方,像是大地刻意画下的界线—一界线这边是人间,那边就是荒原。跑道尽头的围界内,有一片新翻的土地。这儿本来也是荒的,碎石夹着沙士,春天不长草,夏天不生虫,只有风来过,又走了,什么也没留下。
可是今年不一样了。那些穿制服的人,在航班起落的间隙里,扛着铁锹,提着水桶,三三两两地来了。他们弯下腰,把石头一块块捡出去,把土一锹一锹翻松。起初只有几个人,后来人越来越多,笑声也就越来越密。种苗是早就备好的。土豆的种块带着芽眼,辣椒苗细细弱弱的,包菜和花菜的苗子倒是壮实,叶片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。
采购的人说,这些都是挑过的,耐寒、抗风,是能在巴里坤活下来的品种。他们小心翼翼地把苗栽下去,像在安置一群远道而来的客人。培土、浇水、压实,每一步都做得仔细。有人蹲在地上,用手掌轻轻抚平苗边的浮士,那神情,不像是在种菜,倒像是在给孩子披被角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嫩芽果然钻了出来。先是两片子叶,接着是真正的叶片,一天比一天舒展。辣椒苗最先开出小白花,星星点点的,在风里颤着,那样子既倔强又羞怯。土豆的秧子也长得蓬蓬勃勃,绿得发亮。包菜呢,悄悄地卷起了心,一层裹着一层,像藏着什么秘密。花菜更是争气,菜球从叶丛中拱出来,白净净的,跟戈壁滩上的石头比起来,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。我见过他们劳作的样子。
航班落地,旅客走了,行李卸了,机务员摘下耳机,值机员关上柜台,大家换上旧衣服,就朝那片地里走。这时候夕阳正好,斜斜地照着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有人弓着腰除草,有人提着水管浇水,有人蹲在地头,跟旁边的人讨论哪行苗长得最好。他们的手上有油污、有老茧,此刻全沾上了泥。可是没有人嫌脏,反而笑得坦荡。
有个年纪大些的员工,听说从前在老家种过地。他教年轻人怎么打权,怎么追肥,怎么给花菜捆叶—一说捆了叶,菜球才白,才嫩。年轻人听得认真,比坐在培训教室里还认真。“这比玩手机有意思多了,”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说,“手机里是假的,这个是真的。你看它今天比昨天高了一截,那心里就美得很。”食堂的大师傅最高兴。以前买菜,要从几百公里外的城里运米,运费比菜钱还贵,而且得快。现在好了,地里有的,灶上就有。士豆炖牛肉、虎皮辣椒、手撕包菜、干煸花菜,都是地里刚摘的,洗洗就能下锅,那味道,是冷库里存过的没法比的。大师傅一边炒菜一边念叨:“这菜有劲儿,吃得出太阳的味道。”节省下来的钱,食堂又添了新的厨具,偶尔还给员工们加个水果。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,总会说起地里的那些事。
谁的辣椒结得最多,谁的包菜长得最瓷实,哪一片地该浇水了,哪一行苗该间了。说着说着,饭就多吃了一碗。我常想,这片菜园到底带来了什么。是几筐土豆和辣椒么?
是节省的几千块钱么?好像是,又好像不全是。在这偏远的机场,日子原本是淡的。航班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天天如此。下班之后,除了宿舍,就是跑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多了个念想。那念想在地里,在每一片叶子的舒展里,在每一朵花苞的绽开里。它让人在重复的日子里,找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——那种东西叫生长,叫期待,叫用汗水换来的踏实的欢喜。天快黑的时候,地里的灯亮了。灯光黄黄的,暖暖的,照着菜地,也照着那些还在忙碌的身影。远处跑道的灯光一排排亮起来,像一条银河落在地上。而这片小小的菜园,就是银河边上的一颗星,不大,却分明地亮着。我不知道这些作物能长到什么时候。
来年春天,风还是一样的风,地还是一样的地,可是人心里,已经有了不一样的盼头。这就是巴里坤大河机场的故事。一个在荒地上种出希望的故事。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却不容易。可他们做到了。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的本事,而是因为他们愿意弯下腰,把根扎进土里。在那么荒凉的地方,除了风沙和寂寞,他们硬是种出了一片绿,一片让人心里亮堂堂的绿。夜深了,菜地静悄悄的。月光洒下来,照着那些苗,那些叶,那些还在慢慢生长的果实。
它们在夜里也不肯停歇,像那些种下它们的人一样,默默地、坚定地,向上长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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