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汪路军)1986 那年我穿上蓝白海魂衫,来到了东海舰队的最前线厦门军港,踏上军舰来到了机舱,蓝白海魂衫沾上了轮机舱的机油,自此就再没真正干净过。
轮机兵的岗位,没有航海兵的开阔视野,只有仪表盘跳动的绿光;没有浪声涛涛,只有360主机90 分贝的轰鸣;没有清新的海风,只有混着柴油味的热风不断灌进领口,连呼吸都带着辛辣;海魂衫也没有想象中的清新浪漫,永远被高温熨帖在背上 。
舰上最艰苦的就数“机舱苦”了,轮机兵要练就过硬的抗高温、噪音、振动、油腥和晕船等复杂环境下的心理素质。身穿柴油味十足的工作服,上面多有数量不等的被硫酸腐蚀的破洞,脚穿着的解放鞋大多严重扭曲变形,手里还握着满是污油的棉纱,冒着高温连夜抢修拉缸套、上架洗油舱钻舱底,永远面对着擦不完的油污。——“老鬼”这个爱称也算是名副其实。
高速航行时,主机在大功率输出运转时的噪音,震得人耳朵鼓膜颤抖;机舱温度更能达到六十度以上,放个鸡蛋在排烟管上,一分钟就可以烤糊。而我们轮机兵能做的防护只有用棉纱塞在耳朵里,隔音效果很差。故障发生时,我们经常一边呕吐,一边艰难地拿着工具钻进舱底狭小空间操作,抢修排故。
有一次,台风天舰艇备航备战,我和战友们长时间猫在轮机舱50 度+的狭窄的通道里,海魂衫像浸了油的抹布,贴在身上能数清脊椎的骨节,眼睛始终紧紧地盯着转速表指针的晃动。
还有次主机突发故障,我们在黑暗中摸黑抢修,我的海魂衫被管道划破了个大口,机油顺着三角伤口渗进皮肉,可我根本顾不上疼 —— 轮机是舰艇的心脏,片刻的停机都可能导致战机的错失——脑子里只有“尽快恢复”四个字。
这些在高温、噪音、油污里练出的专注力,后来成为了我修柴油机时的本能,哪怕机器吵得像另一个轮机舱,我也能从细微间察觉出机器、零件的异样。
在甲板上数过两千次日出,我的手掌在扳手与阀门间磨出了厚茧。退伍前最后一次保养主机,摸着熟悉的阀门,仪表,我的眼睛湿润了。
五年军旅像一场淬火。我一直保持初心,在平凡的岗位上作出应有的贡献。这就是那段岁月最珍贵的馈赠:再轰鸣的人生,也得像轮机一样,每个齿轮都咬准自己的位置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