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通讯员:赵思琪)忽然觉得,这崭新的机场,原也是一口巨大的陶瓮呢。远方来的,归家去的,都在这瓮里滚上一滚,沾上些人间的热气与尘灰,再各自奔赴另一处的炉灶与晨昏。而腊八这一日,这瓮中熬煮的,不是五谷,却是浓得化不开的、琥珀色的乡愁。
这乡愁,在一位老妇人鼓囊囊的提包里泄露了踪迹。过安检时,包里的瓶瓶罐罐一阵脆响。她慌忙护住,不好意思地对安检员笑笑:“自己腌的腊八蒜,给娃娃带的。他们那边,买不到这个味儿。”那玻璃瓶里,蒜瓣已浸出盈润的翡翠色,静静地沉在醋中,像封存了一小坛北地的寒冬与心意。安检仪的光温柔地滑过,仿佛也懂得,这不是普通的行李,这是一罐子被小心搬运的、会咕嘟冒泡的念想。
停机坪那头,一架银鸟正缓缓靠港。舱门打开,涌出的人潮里,有个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小儿,忽然伸出戴着连指手套的手,指着铅灰色的天空,呀呀地说:“雪,妈妈,家里的雪。”孩子的世界里,腊八是与第一场认真的雪、与屋檐下的冰凌子紧紧粘在一起的。他或许还不懂节令,却认得那份属于故土的、清冽的肌肤之亲。他的母亲将脸贴了贴他的小脸,没有答话,只是更紧地搂了搂他,像是要把他这句稚语,也捂暖了,收进归乡的行囊里。
我踱到巨大的落地窗前。窗外的天山,此刻是青灰色的一抹淡影,静穆地卧在天边,像一位守护着无数灶火与梦境的、沉默的父亲。机场广播的女声,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调,轮番念着温暖与冰凉的地名:“前往西安的旅客……”“前往郑州的旅客……”。每一个地名背后,都有一扇将在今夜点亮的窗,窗下有一碗等待着归人的、或许甜或许咸的腊八粥。这现代殿堂里的声音,此刻听来,竟像古时驿道上悠长的吆喝,或是暮色中招唤人畜归家的钟声。
原来,在这极新与极古之间,并无鸿沟。千年前的旅人,在驼铃与风沙里用脚步丈量乡关的距离;千年后的我们,用钢铁的翅羽与无线电的波,做同样一件事。那熬煮了千年的、名为“团聚”的古老粥糜,其香气早已渗入了每一个中国人的骨血里。任是天涯海角,任是铁翼穿云,到了这日子,魂灵儿便要不自主地,向着那碗粥的方位,袅袅地回旋。
我不再感到冷了。提着我的小箱,汇入那一道温缓的人流。我知道,我只是这巨大陶瓮里,一粒极小的、正被文火慢熬着的米,即将奔赴属于自己的、那一碗人间的烟火。


